南少年:甜醅

作者:西汉水文学/ 公众号:XHS2016-06 发布时间:2019-09-01


文京,笔名:南少年,90后,礼县盐官人,目前居住在南京,喜欢写作,曾获得第六届中外诗歌邀请赛一等奖,中国诗歌网会员。作品散落于公众平台及纸刊。
甜 醅
文/南少年
过完春节正月初六要坐车走了,父亲送我到镇上坐大巴车,寒冬的冷风像刀刃一样刺在脸上,不一会脚已经冻僵了,父亲和我并排站在路边,大约过了好久还没等到车子,父亲说找个地方坐坐吧,后来在一家烧饼店的炉火旁边坐了下来,又买了两块烧饼就着茶罐喝了几杯,浑身稍微暖和了好多,半响了他突然想起什么,站起来拍了拍衣襟的炉灰,说了句 :"你坐着不要动,我一会就回来",天色暗沉,一阵寒风,炉灰呛进眼窝,眼泪一直在流,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人,不一会就有好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也在桥头下了面包车,看样子是和我一样坐大巴车的人,父亲回来手里拎了几个袋子,一边大步赶过来,一边说:"我给你买了几个烤饼,刚才又碰到买甜醅的,给你也买了一份,等下了大巴火车上吃,路上时间长,买点吃的带上。"不一会大巴车来了,我坐在临窗的位置,他站在路边还迟迟不走,又是靠近车窗给我叮嘱,一路平安什么的,车子开动了他又挥挥手说"走吧,走吧,一会到车站了发消息" ,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的影子慢慢的消失在人群里,再找不到了,回过头来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。车窗外的小镇慢慢、慢慢拉远了,天色暗沉下来,大巴偶尔停靠下来时不时有人搭车,不一会车子就驶入国道高速上了,很长的隧道里暖黄的灯光闪耀在车窗上,车厢里大多人带上耳机听歌,有些人也昏昏欲睡了,我也把头靠近窗边上,然后深深的埋到了围巾里。
很快到了火车站,下汽车步行10来分钟到火车站排队检票上车,很快就上火车了。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已是半夜,车厢里的人对于来来往往的旅客也是司空见惯,他们抬眼皮看看很快又睡过去了,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,看到灯火闪闪的村落和街灯都印衬在窗户上很快又不见了,坐在邻座的一个姑娘在给家里打通电话后就一直抽泣,在电话里隐约听到是,孩子还小这次过年没待多久又要外出上班了,这次出来时还是在小孩睡觉时走的,孩子醒了发现妈妈不见,就哭着找妈妈。我最看不惯这种伤感的场面,一想到大家从此都变身异乡人了,心里又多了几分恻隐之心。想安慰她几句又不知说什么,从何说起才好。
人睁着眼睛走过越多的土地,越容易看到这个世界的矛盾之处,每一个难以解决的矛盾,都在打击着理想脆弱的外壳。就像在这辆列车上,人们背井离乡,用各种姿态努力的活着,最后用一个美梦成真的大结局般的愿望推动着生活,日复一日地前行。
半夜的时候,到达目的地还有好久,车厢里已经关灯了,抹黑坐起来去车厢尽头接了一杯开水,兑了半碗甜醅就着烧饼,满腔饱腹感瞬间就上窜到大脑皮层。我去过很多地方,也喝过很多种类的酒,唯独家乡的这一碗甜醅酒让我深深沉醉。尤其在今夜,满腔惆怅又多了几分哀思,猛然间就有了李太白的"举杯邀明月、对影成三人"的错觉,朦胧中眼前浮现出一些有关吃甜醅的场景。小时候最欢喜的事情就是秋收农忙后唱大戏的情形,村里的戏台上冬春季都摊满了蒿柴、玉米杆,一旦到了夏季就收拾得干干净净,村里人农忙后女眷们集合起来排练乞巧节目,男人们开始排练betway官网手机版,戏台子上热闹极了,小孩子也正值暑假,在戏台上捉迷藏打闹嬉戏,好不热闹,从小听到的秦腔调就有 "二进宫""苏武牧羊""断桥"等,大人们听得津津有味,小孩自哼着调调在人群里窜动,最关心戏台下面的小贩子有哪些吃食,一般有糖油糕,麻花,凉粉等,而套圈圈摸奖游戏是我的最爱,每次出门看戏之前都和父母磨叽半天讨得几元钱,在小摊贩上吃一碗甜醅,买一些小巧的玩意,又跟小伙伴钻进人群里挤热闹去了。空留一声秦腔的余音"西湖山水还依旧,憔悴难对满眼球,霜染丹枫寒林瘦,不堪回首忆旧游"。
那时候还不懂得许仙和白娘子的爱情故事,也不太懂戏文里的家国仇恨,滚瓜烂熟清楚记得一个孙悟空的头饰 5元钱,一个英雄的面具5元钱,这就是小孩子的全部理想。
甜醅是一个特殊的记忆,在很多个重要的节日里我们家都会制作甜醅,尤其是端午时节正是吃甜醅的好时候;刚从地里收割回来的新小麦,一摞摞的摆放在晒谷场上,挑拣颗粒饱满的挤扎出来,在石舂里去掉麦皮,再把舂好的麦子倒入簸箕里反复搓拌直到搓出麸皮,直到麦粒都白白净净,再把干净饱满的麦粒放在锅里去煮,在大火的煮沸中,很远就能闻到麦粒的清香,每到此时,我们都迫不及待的守在厨房门口,麦粒煮到八分熟就可以出锅了,出锅的麦子放在案板上凉冷,剩在锅里的小麦加火继续煮烂,煮熟的小麦粒呈现爆裂状态 拌上白糖甜津津、软糯糯的。一口咬下去清香爽口,唇齿生津,我们一边大口咀嚼囫囵吞下肚,一边把筷子伸向盆子里跟弟弟各自争抢划分界限,母亲看着我们争夺抢食的场面,总是笑着对我们说"小心烫,慢慢吃,可不能吃多了"。这一碗麦粒饭吃的是地动山摇,回味无穷。属于收割季的第一口粮食就以这样的方式进了肚子,芳香四溢。
凉冷后的麦粒拌上酒曲,再装进瓦盆里,放在热炕头上捂得严严实实的等待发酵,这期间是万万不能打开的,等待2-3天能闻见酒味的时候就熟透了。发酵好的甜醅看起来饱满白净,蜜汪汪的既有小麦的清香又有酒的醇香。在飞火流星的六七月里来一杯甜醅,满口生津,神清气爽。
煮好的甜醅给乡里邻居家要送去一碗,再送舅舅家,叔叔家,每家分一点出去,自己家吃1-2 天也就剩不了多少。其他人家也有煮好的甜醅送到我家里来,但每家的味道都是各不一样的。现在回想一次,我的味蕾系统就会回荡一次,这种回荡靠自己是荡不起来的。
记得有一年冬天和表姐表哥约伴去隔壁村里看戏,那夜的雪白茫茫的一片,满月当空,脚下平铺着皓影,头顶流转着亮银,我们踩在白雪皑皑的路上,偶尔听见雪落压弯枝头,大雪落地簌簌的声音,我们嗑着瓜子哼着调子,不知不觉就到了戏台跟前,说好是去看戏,无非就是找个理由来戏场看看热闹,碰到好几年不见的同学免不了寒暄一阵,台上全部锣鼓喇叭的声音,一转眼表姐又不见了,我知道她们又去台下买吃食去了,走动两步看见她们在烤肉串摊前面,大家吃喝一顿,又找到买甜醅的摊贩,一人一碗甜醅,冬日里的甜醅一般用热水冲泡,一碗热乎乎的汤水下肚,浑身都暖和了,瞬间驱除了浑身的寒气。大家边吃边喝又说一些搞笑的事,不一会发现半场戏都结束了,等回家的时候又是踩在吱吱作响的雪地上,一会儿就回家了,躺在炕上滚烫的被窝里全然忘了刚才在一场大雪里的欢快。
那时候除了村里唱大戏,过乞巧,娱乐活动还是贫乏,大家只能见缝找乐,我们经常盼望着有人来串门,村里有年长的几个人特别能侃,谈天说地的讲古今,从妲己纣王、王朝马汉一直能说到民国时期、抗美援朝。但经常也能盼来要饭的,有会打快板的,有什么也不会的,只管开口要钱,要的不多,一毛二毛就可以打发走,或者一碗小麦玉米,几个馒头也好。偶尔来一个串乡走街打锅磨剪子的,就算是一场小型表演了,远远听见吆喝声,忙乱中赶紧出门去寻,顺着声音找到匠人,回家就翻箱倒柜的找自家的剪子,印象里我家只修理过一只烂锅,那个匠人外地口音,在村头支起他的家当,一副担子,自带一条长凳,坐在那里,话也不多,一家修完另一家接着修,手脚很麻利,脚下一个油漆盒子旁边摆放一个纸片,上面写着:"补锅磨剪子一律2元",锅修完后,大家自觉把钱放到油漆盒子里,活干完了,把钱倒出来整理好,放在随身的袋子里,算是表演结束了。
那时候除了甜醅,饮料也不多,除了自制点滴瓶里的蜂蜜水,最让人期待的就是村头小商店里的汽水冰棍了,只有夏天的时候才有的卖,四五月的时候小孩子们就在商店门口晃悠,手里捏着油津津的几毛或者几元钱,等商店开始进货,直到黄的、绿的汽水冻成硬邦邦的冰棍,小孩子手里油津津的捏了好久的钱就可以花出去了,买一包汽水回来,先不喝,在口袋里捂一会,或是搭在额头上,等冰棍开始融化,外层的塑料袋上蒙上一层细细的小水珠,在塑料袋的边上咬一个小口,一边吸吮,一边捏袋子里还未化开的冰块,一股水流冲进嘴里,大家伙一起比赛,有人对冰棍无爱,就是喜欢这个细节都凑在一起图热闹,等汽水喝到末端时,汽水的颜色也近乎透明,味道也没之前甘甜了,有些小孩乐此不疲,一天可以买好几只冰棍,一遍遍玩。我们家只有在炎热的傍晚时分一人买一根,坐在家门口的大青石上,背靠一棵大洋槐树,各自吃完回屋睡觉。
小时候,过年是很重要的大事件,需要准备万全,不得草率,过年要穿新衣服,新衣服早在腊月二十以前就在集市上购买好了,小孩子过年就是去亲戚家拜年,收压岁钱,父亲每年都会提前准备好年货,腊月初八前后村里开始杀猪熬臊子,一个大土灶,一个锅里熬臊子,另外一个锅里煮甜醅,浓郁的肉香和着甜醅的酒香,让人垂涎三尺,一口下去,臊子不油腻,麦粒甘甜弹牙,过年三天啃腻了油腻的猪头肉,来一杯甘甜爽口的甜醅,连喝两碗可解千愁。过年期间从早到晚各处洋溢着无头绪、发自肺腑的热闹,到了晚上饺子就酒,甜醅就春晚,十二点一过全家出门接神,把平时积蓄的花炮统统拿出来,满天满地的焰火,宛如星河。最后大家挤在一个炕上守岁,一觉醒来大年初一,穿新衣服拿压岁钱,其乐融融。整个新年大家都沉浸在抽离世外的气氛中,我们都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过年,元宵刚过又期待一下个年了。
自己动手做甜醅事还是很早以前的记忆了,现在乡下大多都不种小麦,收割季节也极为平常,没有收割的喜悦感,大家开始推崇诗和远方,田园生活,农村已经没有真正的田园诗意了,村里沿街的铺面上贴满了好多淘宝电商的标语,大家都在忙着挣钱,社戏的台子也荒废了,满地杂草丛生,镇子上的小摊贩这几年也不见踪影,到处都是清一色的门头,集市上也有甜醅的摊贩,但味道早已不是发酵出来的味了,都是糖精兑出的甘甜。 柜台门头上到处贴着大大的二维码,都普遍是微信支付宝收付款了,完全没有花钱购物的喜悦感。
那时大家都很贫穷,唯一富有的就是时间,大家可以拿出时间干好多有意思的事,现在大家没那么穷了,时间反而少了,过年时冷冷清清。那时候很想见面的人,全部的相思,要写满好几页信纸。约在过年就可以相聚,现在想见的人一秒视频就可以实现,想吃的东西躺在床上网络购买就可以送货上门,想听的古今和杂耍,手指动动APP就可以实现,好像有几个新年我们都没有聚在一起看过电视了,大家各自守着微信红包,感觉少抢一毛就失去一个亿万富翁的机会,没有通宵守岁的激情了。前几天提出想吃甜醅,我妈说现在过年很少有人做了,要不喝杯酸奶吧;岁月变迁,时代前进,物质丰富的时代,总好像是丢失了些什么。到底丢失了什么,大家都在重复过着记不住的机械生活,就我来说闭眼使劲想,涌起来的回忆还停留在10年前的小故事上,最近几年发生的故事,密度太低记不住了。
火车停靠在大站时,停靠站的显示框里不断播放着各种娱乐明星的画面,一座座崭新的城市出现在眼前,我翻出吃食的袋子,咽下最后一口甜醅,也感觉有些困乏了,一股脑坐下去很快就睡着了,好像做了一个长久的梦,梦见我站在老屋的屋檐下一遍遍读红油漆刷在墙上褪色的大字:"共产主义万岁,毛主席万岁" 还有好多梦里的故事现在也回想不起了,它们随着列车快速的前进也一并被抛在了脑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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